誰要抹去汪精衛的話?/何重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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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5年5月25日,汪精衛外孫女、《汪精衛與現代中國》叢書系列執行編輯、汪精衛紀念託管會董事何重嘉於《明報》發表文章回應該報5月4日登載的文章〈「漢奸」以外,汪精衛詩作觀照時代〉,鑑於報章篇幅有限,刪去部份圖片與資訊,為便讀者全面理解,特此刊載完整版本如下:

5月4日《明報》刊登〈「漢奸」以外,汪精衛詩作觀照時代〉,介紹楊治宜近作《汪精衛與中國的黑暗時代:詩歌.歷史.記憶》(楊書),當中提及本人質疑該書的所謂汪精衛「遺言」,並稱「近代研究學者跟後人的衝突很常見」。作者出版約十年前曾來找我時並無提及汪氏「遺言」,現在回應是史實對錯問題,非後人「衝突」。本會官網〈為何楊治宜的汪精衛「傳記」令人失望?〉已詳細列舉楊書在史料處理的偏頗和錯誤;在理論構建上的誤導、扭曲與矛盾等多處問題,「遺言」只為其一。楊書英文版尤其令人擔憂,因非華語讀者無從自行審視作者處理中文原始資料的問題。作者扭曲史料作虛假敍述,彷彿企圖抹去汪精衛政治思想記憶。

首先,書中反覆主張「汪精衛在病榻上吩咐家人和從者不要整理發表他的言論文章,只希望自己的詩詞藁能夠得以出版、流傳後世。」作為證據,她嘗試引用汪精衛女婿何孟恆的回憶錄,並改述上坂冬子日文著作中已轉述過的汪精衛對長子文嬰的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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圖一:《何孟恆雲煙散憶》(頁198)紀錄汪氏對宣傳部長林柏生病榻的話

圖二:上坂冬子的書(頁110)不見「應當付諸遺忘」,原文只是說汪精衛認為其政論「どれもこれも時がたてば忘れられるだろう(隨著時間流逝會被遺忘)」。

兩書都沒有「應當付諸遺忘」這個關鍵詞組,也沒有此意思,更沒有吩咐家人「不要整理發表」汪精衛自己言論的紀錄。汪氏只表示一個客觀判斷或預測,而非下達指示或表達願望。作者的臆測赫然改變了原文語氣和意思。

沒有記錄顯示汪精衛希望其政論被遺忘。他在1934年發表的〈自述〉中表示「拿生平的演講和論說,當作自傳,是最真實的」,又於1939年的〈舉一個例〉上說:「我所盼望的,我死之後,國人能留心看看我這篇文字、明瞭我的主張⋯⋯」。而被視作為汪精衛遺囑的〈最後之心情〉也沒有提及他希望其言論「被遺忘」,乃至汪氏臨終前一直負責擔任記錄的軍醫太田元次,其回憶錄記述遺言時也沒有提及此意願或吩咐。

家人及親信也沒有違背汪氏的「遺言」,反之積極地把汪精衛詩詞、政論、演講保存和整理發表至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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圖三:《汪精衛與現代中國》叢書系列有賴於後人汪文嬰和何孟恆的保存和整理,陸續發表汪精衛及其家人和親信自己的話。

圖四:汪氏逝世十五天後,林柏生等組織汪主席遺訓編纂委員會,聲明以纂集汪精衛一生言行為宗旨,惟因出版詩集數月後即被捕及處決,計劃被迫終止。

楊書更有基本史料考證錯誤,如她引用《周佛海日記》,說周氏向汪精衛進言:「打破難關,須有非常舉動。不求諒於天下,自必見諒於後世。如國可救,個人一時毀譽,不宜計較。」然而,這番話出自周佛海與羅隆基,該則日記根本未提及汪精衛。她又指汪氏即將逝世前,名古屋已遭遇「盟軍飛機的猛烈轟炸」,但事實上卻是汪氏去世一個月後盟軍才對名古屋發動空襲。

圖五:楊書引述的《周佛海日記》頁193

楊書也忽視和貶低目擊者,乃至汪精衛本人的敘述。作者將河內誤殺曾仲鳴一案稱作「羅生門」事件。她引用何孟恆、陳昌祖和陳恭澍三人的所謂「不同描述」,卻忽略了一個關鍵事實:三人中只有何孟恆是現場目擊者。陳昌祖當時在上海,陳恭澍則在房子外的車內。這種將不同可信度的敘述混為一談的方法,弱化了目擊者的權威性,製造出一種「真相難辨」的假象。

作者又以既定結論來演繹汪精衛〈舟夜〉詩,構想出汪氏離開河內時因沈船被「救援」的經歷,但親歷者汪氏本人和陳昌祖回憶這旅程時都沒有這些描述。

楊書對汪精衛的〈舟夜〉詩提出一種理論,認為汪氏為了政治考量將此詩標注兩個不同創作日期——5月為日本人和6月為中國人,以此暗示汪精衛詩歌「具有相當的表演性質」。然而這卻是捕風捉影。只要在網上一搜就能看到至少有四幅汪精衛手書的〈舟夜〉,一致標明該詩作於7月,非5月或6月。如作者所推測,汪精衛「有意」將〈舟夜〉的創作日期寫成5月或6月,那麼、7月這個日期又有什麼「特殊意義」呢?這是否又一證明作者因既定結論而忽視汪氏親筆手稿?

圖六:四幅汪精衛手書分別給日本人和中國人(包括家人)的〈舟夜〉,均標明詩作於7月

關於汪精衛南京國民政府,楊書選擇性使用學術研究。當作者指「汪政權建立在一系列視覺幻相之上」,她無視當時淪陷區兩億民眾的實際生活,對淪陷區兩億民眾的實際生活。她更撇開任何正面的學術研究,而引用張純如描述南京大屠殺的《南京浩劫》時又忽略了一點:當時汪精衛南京國民政府根本尚未成立,該書甚至未提及汪精衛。

關於南京失守,楊書指責汪氏「⋯⋯棄城而走,將數十萬百姓曝露於日軍的坦克和刺刀下。」但當時掌權的是蔣介石,負責任的是唐生智。作者亦忽略汪氏事後發表多篇文章批評「放棄某地的時候,不先行遷徙人民」的問題。

作為汪精衛文章、演講和詩詞的出版者,本會有責任指出書中最明顯的問題,這些問題在已公諸於世的資料中得到證實,可供所有人檢視,本文僅列部份例子。作者聲稱她寫的是第一本客觀的汪精衛傳記,可惜她把這機會糟蹋了。

附:這回應著重於書中的史實與資料問題,與作者沒有公開的她的孔子學院背景無關。